我的骨灰,被装在一个小小的、廉价的坛子里,带回了老家。
葬礼那天,天气阴沉。
我家门口,破天荒地停了几辆外地车牌的小轿车。
我的几个同事,还有领导徐姐,都来了。
她们穿着素色的衣服,脸色沉重地下车。
但当她们抬头,看到我家那栋崭新的、贴着漂亮瓷砖的两层小洋楼时,脸上的悲伤瞬间凝固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错愕,是难以置信,最后汇聚成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徐姐走在最前面,她的目光从气派的雕花铁门,移到院子里停着的黑色轿车,再扫过爸妈身上虽然朴素但料子不错的衣服。
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,看向我爸妈,眼神像刀子。
“刘叔叔,刘阿姨,”徐姐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我们来送送倩倩。”
“本来以为,倩倩那么省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是因为家里真的困难。”
“现在看来”她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小洋楼,“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。”
妈妈脸上还挂着泪,闻言局促地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爸爸则满脸涨红,想说什么,又哑口无言。
另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小雯忍不住了,她红着眼睛,语气激动:
“叔叔阿姨,你们知道倩倩在公司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”
“我们点外卖,她永远只点最便宜的素菜,一份饭分成中午和晚上两顿吃!”
“领导请喝奶茶,让她随便点,她纠结半天,最后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,还一直说‘太破费了’!”
“公司发水果福利,她每次都先把有磕碰的、快烂的挑走!她说好的留给你们,我吃这个就行!”
“上次徐姐给她涨了工资,她非但没有高兴,反而惶恐不安,跑到徐姐办公室,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弄错了,她觉得自己不配拿那么多!”
小雯的声音带着哭腔:
“我们一直以为是她家境不好,自尊心强!我们心疼她,想帮她,她总是笑着拒绝,说‘不用不用,我够用’!”
“结果呢?!”她指着眼前的房子,眼泪流下来,
“你们家明明有钱!明明住得起这样的房子!却让她在城里活得像个乞丐!!”
“你们到底是怎么当父母的啊?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爸妈脸上。
他们低着头,承受着同事们愤怒又悲伤的目光。
徐姐最后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:
“倩倩是个好孩子,工作努力,待人真诚。可惜”
她没说完,摇了摇头,把手里的一束白菊,轻轻放在了我的遗像前。
我的魂体飘在空中,看着同事们为我流泪,为我鸣不平。
看着她们揭穿我生前那可悲的、小心翼翼的生存状态。
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,似乎吹进了一丝微弱的风。
原来,还是有人看见了我的辛苦。
原来,还是有人为我感到不值。
这微弱的暖意,驱不散死亡的寒冷。
但至少,让我觉得,我那卑微的一生,并非全然无声无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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